那年寒假,雪下得特别大。从腊月二十八开始,天就灰蒙蒙的,像谁把一床旧棉被晾在了半空。到了晚上,雪粒子就簌簌地往下掉,打在瓦片上,沙沙的,像老鼠在偷粮食。我趴在窗台上看,外面已经白了一片,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都胖了一圈。
第二天一早,雪停了。推开门,雪有半尺厚,脚踩下去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嚼脆苹果。我正蹲在门口捏雪球,隔壁的小胖就冲了出来,他穿得像个棉球,帽子歪戴着,鼻子冻得通红,手里已经攥着一个拳头大的雪球。“看招!”他喊了一声,雪球就飞了过来。我一偏头,雪球擦着耳朵过去了,凉丝丝的,碎了一脖子。
我哪能饶他?弯腰抓了两把雪,三下两下团成球,追着他满院子跑。他胖,跑起来像只企鹅,两只胳膊还一扇一扇的。我追到墙角,他忽然不跑了,转过身来,嘿嘿笑着,从背后又掏出一个雪球——原来他早藏了一个。我躲闪不及,那雪球正打在额头上,雪渣子顺着鼻梁往下淌,钻进领口里,激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后来我们分了伙。我、堂哥、还有前院的小梅一拨,小胖、他弟、还有后巷的强强一拨。堂哥是“总指挥”,他蹲在墙根底下,一边团雪球一边喊:“小梅,你负责运雪!你——”他指指我,“你负责砸,瞄准点!”小梅才七岁,两只小手捧着一捧雪,走两步掉一点,走到跟前只剩半捧了。堂哥气得直跺脚,自己跑出去运。
打着打着就乱了套。也不知道是谁先往雪球里掺了碎石子,打在身上生疼。小胖的弟弟先哭了,坐在地上蹬腿,棉裤上沾满了雪。强强一看,扭头就跑,结果踩在一块冰上,四仰八叉摔了个大跟头。我们全笑翻了,小梅笑得蹲在地上,捂着肚子直叫“哎哟”。堂哥笑得雪球都捏不住了,雪散了一地。

那天我们一直打到晌午。奶奶站在门口喊了三遍“吃饭了”,我们才罢手。回家的时候,我的棉鞋湿透了,袜子能拧出水来,手背冻得像胡萝卜。奶奶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骂:“疯了一上午,看把你冻的!”可她嘴角是翘着的,转身就去灶上给我盛了碗热姜汤。
那碗姜汤辣得我直咧嘴,可身上暖烘烘的。窗外的雪还在化,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淌。我捧着碗想,明年寒假,要是还下这么大的雪就好了。
后来小胖搬走了,强强去城里念书了。再后来,我也离开了那个院子。可每到冬天,看见雪,我总能想起那个上午——想起小胖歪戴的帽子,想起堂哥气急败坏的喊声,想起雪球砸在身上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那些雪早化了,可那阵笑声,好像还在院子里飘着,飘了这么多年,也没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