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尔斯骑鹅旅行的最初一刻

瑞典最南部的斯莫兰省，那里有一片片低矮的丘陵，桦树和云杉交错生长，农舍的红色墙壁在阳光下泛着温吞的光。一个叫尼尔斯的小男孩，就住在一座这样的农舍里。他十四岁，瘦削，头发乱蓬蓬的，脚上总是拖着两只木鞋。他最大的乐趣是扯猫尾巴，把蜜蜂放进马耳朵里，或者用弹弓打落树上的鸟巢。村里人都说，这孩子生来就是给父母添麻烦的。

那是一个三月的星期天早晨，父母去教堂了，留他在家念书。他翻了几页《路加福音》，觉得困倦，便在木长椅上打盹。迷迷糊糊间，他听见一阵细碎的声响，像是老鼠啃木头，又像枯叶在摩擦。他睁开眼，看见地上有一只小精灵。他毫不害怕，因为妈妈说那都是些毫无用处的传说。他找来一只旧纱网，一下扣住了小精灵。小精灵哀求他，说只要放了他，就给他一枚古银币、一个银勺子，还有一枚金胸针。尼尔斯觉得还不够，他要把小精灵关起来，让全家人看看自己的本事。就在这时，他的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，眼前一黑，等他再睁开眼时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人。

他慌张地跑出屋子，院子里的一切都变得庞大而陌生。麻雀在头顶叽叽喳喳，说他这个“人”只有他们的一半大小了。他试着爬上牛棚的台阶，一只猫懒洋洋地走过来，告诉他，现在他可以随便欺负一只猫了。他哭了起来，但猫说，哭也没有用。

就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，天空传来一阵野雁的叫声。一群大雁排着人字形，正向着北方的拉普兰飞去。它们飞过农舍上空，一只雁高声呼喊：“跟我们来吧，跟我们一起飞吧！”院子里有只白鹅叫莫顿，是一只年轻健壮的公鹅，它听懂了野雁的话，居然扇动翅膀，想要跟着飞走。尼尔斯想都没想，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莫顿的脖子。他忘了自己已经变成了小人，哪里拦得住一只大鹅。莫顿被他一拽，趔趄了一下，反而奋力拍翅，离了地面。尼尔斯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颠簸，耳旁风声呼啸，他不敢松手，死死抓住莫顿的羽毛。脚下的农舍、草垛、田野，像一幅被抽走的布景，慢慢缩小。他看见母亲晾在绳子上的衣服，看见父亲放在门边的铁锹，看见那条他每天走的小路，变成了一根细线。

莫顿飞得歪歪扭扭，又惊又怕。尼尔斯在上面大喊大叫，让莫顿回去。但大雁群在前面飞着，那只领头的白色老母雁不时回头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叫。莫顿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，拼命追赶。刚开始，它飞得很慢，翅膀也不够协调。尼尔斯试着松开一只手，想抓住一根树枝，树梢却从指间滑过。他往下看了一眼，立刻头晕目眩。他从未想过，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，斯莫兰的丘陵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绿纸，河流像一道银色的划痕。

大概飞了一个多小时，莫顿的翅膀渐渐有了节奏，呼吸也平稳了些。尼尔斯慢慢发现，自己虽然变小了，但身体却变得异常轻盈，坐在鹅背上竟丝毫不觉得吃力。他试着直起腰，发现风从耳边掠过，却没有把他吹下去。莫顿的羽毛厚实而温暖，他甚至可以蜷起身子。那是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。他低头看自己小小的手，看那只被小精灵打过的脸颊，还在隐隐发烫。他忽然意识到，他已经不是那个能欺负猫、扯马尾的尼尔斯了。他现在是一个骑在鹅背上的小人，正在离开他住了十四年的家。

大雁们飞过一座村庄，教堂的钟声正响。它们飞过一片沼泽，几只野鸭抬起头，目送着它们。那只领头的白母雁，名字叫阿卡，它飞在最前面，姿态沉着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莫顿越来越兴奋，它毕竟是一只好学的鹅，跟着雁群飞了一阵，已经学会了调整高度和借力。尼尔斯渐渐不再害怕，他甚至开始好奇，这些大雁要去哪里，前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。他想起父母还在教堂里，不知道回家后看到他不见了，会是什么表情。他有点想笑，又有点想哭。

经过一片湖面时，阿卡发出一声长啸，整个雁群开始下降。莫顿也跟着落下。尼尔斯感觉到气流在耳边变软，湖水的腥气扑鼻而来。他紧紧抓住莫顿的脖子，望着水面上自己和小白鹅的倒影，碎成一片又一片。湖对岸，是一片巨大的白桦林，林间有薄雾。阿卡落在一棵最高的桦树顶上，回头望着他们。

尼尔斯松开了手，坐在莫顿的背上，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安静。他想起那些被他捉弄过的动物，想起他踩过的鸟蛋，想起他踢过的狗。他好像有点明白了，自己为什么会被小精灵变成这个样子。但他还来不及细想，阿卡已经用清亮的声音开口了：“我们现在在维姆布湖，今晚就睡在那边冰上。你们俩，最好知道这里的规矩。”

天边的晚霞正慢慢淡下去，湖面上一片金色。尼尔斯摸了摸莫顿的脖子，莫顿转过头，用温和的眼睛看了他一眼。那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惹人讨厌的男孩，而是一个骑鹅的旅人。他的家还在身后，但前面，是整片他从未见过的瑞典大地。